文｜张 洲
“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陆机《文赋》此语，可诠释文献整理的核心旨归。对于地方文献整理而言，尤具深意，既要遍搜乡邦旧籍之遗珠，亦须钩沉方域文脉之精魂，使散落民间的阙文遗韵得以汇入中华文献的深闳谱系。这不仅是对地域文化基因的深度解码，更是对文化主体性的自觉确认。中共肇庆市委宣传部编，周松芳著《天下一端：肇庆历史文化九章》的出版，正是这一文化实践的生动体现，著作以扎实文献为经，以多维阐释为纬，将肇庆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前世今生编织进岭南文脉赓续的宏大叙事之中。
岭南文化层累厚积，守正创新，浩荡绵延。肇庆位于西江之畔，是广府文化的发祥地之一，也是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中国传统文化与域外文化最早交融之处，此地缘禀赋使肇庆成为岭南文化生成与演化的重要支点。
因此，《天下一端：肇庆历史文化九章》的叙事始终保持着一种张力，既深入肇庆的历史细节，充分展示其持续不断的文化自觉的呼吸与节律，又时刻与岭南文化乃至中华文明的脉络展开对话，使文化自信有了坚实的实践依托，文化认同有了清晰的学理路径。这与周松芳博士长期深耕岭南文史研究不无关系。丰厚的学术积累，使其在处理肇庆地方史料时，能准确把握这座西江古城在岭南文化版图中厚重的历史分量，展开兼具严谨考据与开阔视野的写作。通过系统整理史籍方志、文集笔记、碑刻图典，清晰梳理出肇庆独特的文化脉络、学术传统、艺术风格和价值观念，更通过千丝万缕的文史联动与共振，由此一隅之人迹、艺事、物像，谛观岭南文化悠远的渊源、多元的演进和卓异的特质，彼此映照、互为表里。这种以微知著的诠释路径，能使读者由精细处时刻感见中华历史文化深宏的脉搏，以一域之光缀映全局，不仅增强了文化心理认同，更彰显了区域文化研究宏阔的格局。
从端砚、山水、人物、文脉、名胜、风物、饮食等多个层面，《天下一端》以九章篇幅展开对肇庆历史文化的文献梳理与深度阐发。此结构贯通了物质文化、风俗文化与精神文化三个基本维度，建构起互文性的文化阐释体系。通过紧扣可感知、可触碰、可寻绎的物质承载的人文意涵，使其精神价值从历史走向现代，从文献走进生活，转化为当代人可体认、可对话、可内化的精神资源，达成了岭南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活态延续。
作者对端砚文化的阐述尤见巧思。端砚位居中国四大名砚之首，备受历代文人推崇。《天下一端》并未停留于器物层面的介绍，而是在开篇即以端砚为线索，串联起从褚遂良的砚铭到包拯的掷砚，再到苏轼、米芾等文人的砚癖，以及岳飞、文天祥等爱国志士的砚藏，揭示出端砚何以成为中国文人精神的物质投射。其后，又将以端砚拟人的《石文侯传》编于乡邦篇首，以物喻人，曲尽端砚之质、士人之品，端砚承载的“润比德，式以方”的品格得到深度诠释。这种首尾呼应的以物证史、以物见人、以物观道的书写策略，既有宏大叙事的纵深度，又不乏微观细节的肌理感，将地方物质文化汇纳入中华文明精神谱系的高度，赋予了地域研究以普遍性意义。
《天下一端：肇庆历史文化九章》的成功，根植于近年来肇庆地方文献整理的系统性推进。2023年，肇庆出版《肇庆历代方志集成（乡土、专业志）》二十九册，遵循“保持原貌、修旧如旧”原则按底本影印古代志书共40种。2024年，出版《肇庆典籍》（古代第一辑）三十五册，收录肇庆籍人士和历代寓贤在肇庆期间的著述，以及反映肇庆历史文化的著述文献239种（含子目），是肇庆有史以来进行的最大规模、系统全面的地方文献整理，共同筑牢了“守藏”的根基，使文化传承有了稳固的文本依托。本著作即立足上述文献整理之坚实基础，以系统的学术爬梳、深入的义理阐释与历史性的叙事建构，熔铸为“文献整理—学术研究—大众传播”转化模式的重要一环。这种对历史文献活化的积极探索，以叙事谱系的学理钩沉与文化价值再生为地方文化传承注入了创新动能，使文化遗产在当下多元的知识生产语境中得以展显其持久的生命力与阐释空间。
历史文献整理从来不只是对过去的回望，更饱含对未来的期许。以古鉴今，以历史智慧回应时代命题为该著作之要旨。岭南文化一脉相承的开放包容、创新进取、务实敏行等特质，在《天下一端》中得到生动呈现。从振起经学的“岭海儒宗”陈元到致力兴文的两广总督吴兴祚的文脉接续，从耿直清正的苏廷魁到刚介廉方的高要“三梁”的品格遗风，都与当代社会关切形成呼应。这种古今对话的意识，让地方历史的书写更具现实关怀和时代价值。在岭南文化从探源走向活化的当代进程中，《天下一端》以兼具历史纵深、跨域融通与价值跃升的地方文化叙事，提供了一种可资借鉴的书写与研究范式，不仅让读者于细微处读懂肇庆，更能通过肇庆“一端”，深入理解岭南文化的整体面貌，进而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贡献地方智慧。
（作者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文化产业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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