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新闻客户端 季娟樨
午后的办公室很静。静到什么程度呢,对面工位同事啃苹果的声音,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我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两句旧诗来。
“官闲无一事,蝴蝶飞上阶。”
这两句诗的主人,叫朱载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写这诗的时候,他正在黄州做州学教授。那是个什么官呢?九品。搁现在,大约相当于一个县里的教育局科员,或者一个普通中学的教务主任。不大,确实不大。
北宋元丰年间,黄州这地方因为一个文人出了名,他就是苏轼。那几年苏轼正贬在黄州,挂个团练副使的虚衔,无权无事,心里头大概也不太痛快。有一天他读到朱载上的这两句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据说“赏歌再三”,喜欢得不行。一个是大名鼎鼎的东坡居士,一个是九品小官,却因为这两句诗,两个人竟然成了朋友。
这事儿想想挺有意思。苏轼那时候也是“闲官”,没什么正经公务。但他写的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冷冰冰、孤零零的。朱载上写的却是飘飘洒洒、慢慢悠悠的蝴蝶。同是闲官,一个人看见了孤独,一个人看见了蝴蝶。你说这是境遇不同,还是心境不同?
九百多年过去了。苏轼还是苏轼,朱载上嘛,知道他的人并不多。但我觉得,今天的职场里头,不难见到朱载上。
不说别人,就说我自己吧。做技术工程师这些年,忙的时候连喝水都顾不上,闲的时候——对,也有闲的时候。项目交付了,下一个任务还没来,就那么一小段空档。电脑开着,手里没活,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你问我这时候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能这么发一会儿呆,挺好的。
可是你要真让我天天时时闲着,我又受不了,觉得自己的学识、能力得不到体现,自己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得不到滋养。人啊,就是这么矛盾。忙了想闲,闲了又觉得空落落的,好像不努力不拼搏就是在虚度人生。
可其实呢,“虚度”这个词,看你怎么定位了。朱载上在黄州做教授的时候,公务未必真少,教案要写,课要讲,学生要管。可他偏偏在一个寻常午后睡眼蒙眬之中,看见了蝴蝶飞上台阶。苏轼在黄州谪贬的时候,也未必真的无事可做,他种地、酿酒、写诗、访友,把淡泊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看见了什么呢?幸好,他看见了朱载上看见的蝴蝶。
一个看见了蝴蝶,一个看见了看见蝴蝶的人。这是一种多么美好的人生际遇。
所以说,日子过成什么样,说到底还是看各人的修为与造化。有人忙里偷闲,能从一堆杂事里抽出身来,喝杯茶,听听小曲,看看窗外的蓝天白云,亦不失为一种暂时的放空。有人闲里找忙,非得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儿反复折腾才算踏实。这两种人碰上了,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往往会被扣上“躺平”或“内卷”的标签。
我认识一个同行,在一家大公司做造价咨询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天午饭后,一定要去楼下的小花园走十分钟。什么也不想,就是走走看看,伸展一下四肢。他说那十分钟是一天里最珍贵的时刻。还有一个朋友,被放在一个清闲的岗位上待了好几年,不急不躁,不温不火,静静地看书习字、学诗作赋,倒也自得其乐。
你看,同样是职场中人,各有各的活法。谁也不必羡慕谁,谁也别去打压谁。朱载上要是活在今天,大概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教职员工,每天按部就班打卡上课,偶尔在批改作业的间隙发发呆,看见窗外飞过一只鸟,觉得心里头亮了一下。苏轼要是活在今天,大概就是个思路活泛的创业者,折腾来折腾去,人生起起落落、事业浮浮沉沉,但总能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找到一点诗意和乐趣。
傍晚的时候,我从茶水间接了壶水回来。
路过窗边,楼下是个小花园,暮春时节,花开得稀稀落落的。没有蝴蝶飞过。
但我忽然又觉得,有个蝴蝶,刚刚飞过。
作者简介:季娟樨,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浙江省诗词楹联学会会员,金华市作协会员,爱好诗联、散文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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