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林伦伦：潮学研究是潮汕文化“出圈”的基石
今年无疑是潮汕文化全面走进大众视野、受到越来越多关注的一年。影片《给阿嬷的情书》的爆火出圈、出海，让海内外无数观众看到藏在侨批、古厝里，独属于潮汕侨乡的绵长乡愁。
今年年初，由花城出版社推出的“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同样受到了广泛关注。历经四年多的编撰，这套丛书已出版前四本，分别为《根深叶茂：原乡异乡两地情》《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云山万重：潮剧史话》及《中华战舞：潮阳英歌》。从侨批、潮剧、英歌舞等多个切面出发，系统梳理与传扬潮汕侨乡文化与华侨精神。
“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 受访者 供图
作为一直在为潮汕文化研究奔走的学者，著名语言学家、国际潮学研究会执行会长、该书主编林伦伦对这套丛书寄予了厚望：他期待将原乡潮汕文化与海外华侨文化突出的几个方面进行梳理与总结，让更多人读懂潮汕这部厚重的大书，并从中看见中国人的情与义。
南方+记者专访林伦伦，听他讲述潮汕文化“爆款”IP背后的故事。
“哪里有潮语，哪里就有潮汕文化”
南方+：“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在今年年初推出，在你看来有怎样的意义？
林伦伦：策划、主编这套“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出自我与作者们内心的愿望，或曰“初心”。作为汕头市华侨历史学会会长，我认为这件事是我们应该做的。
潮汕文化既保留着传统中原文化，又融合了土著文化、海洋文化。如今，1500万潮人在东南亚及世界各国各地区打拼、创业、发展，有的潮籍华人家庭，已经是第四、五代，甚至是第六代了。但是，潮籍华侨华人不论一路播迁走到哪里，都不曾忘记母语方言，不会忘记自己的祖籍国。
林伦伦。 受访者 供图
有了高度的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也就有了相随而生的文化认同感。人们喜欢说：“哪里有潮水，哪里就有潮人。”我要再加两句：“哪里有潮人，哪里就有潮语；哪里有潮语，哪里就有潮汕文化。”
推出这套书，也是希望有更多的人来了解华侨华人“爱国爱乡、爱自己的家人”的精神和侨批所蕴含的中国人的善良和情义，并据此进行深度的研究和解读。
南方+：“潮汕侨乡与华侨文化”丛书，与其他讲述潮汕文化的书相比，有哪些亮点？
林伦伦：我从最初的设想，到策划组织编著、出版，一共用了四年多的时间。2022年，我跟汕头市华侨历史学会里研究潮汕文化和华侨文化的几位学者碰了个头，大家纷纷报了各自擅长的专题，并由我进行归纳。
我们计划编著《根深叶茂：原乡侨乡两地情》《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云山万重：潮剧史话》《中华战舞：潮阳英歌》《奋楫扬帆：潮汕人过番四百年》《开放热土：汕头开埠与开埠的汕头》《海邦翘楚：海外华侨人物故事》。从2024年底起，我们陆续交稿，终于在2026年1月出版了前四本，并获得了广东省文艺精品（重点项目）立项。
《给阿嬷的情书》火爆出圈后，影片内容和故事的历史文化背景与《根深叶茂：原乡侨乡两地情》《海天片羽：潮汕侨批史话》这两部作品高度吻合，无缝接轨，而潮剧和英歌舞也在电影里出现。《奋楫扬帆：潮汕人过番四百年》和《开放热土：汕头开埠与开埠的汕头》则对解读电影的历史背景，起到学术支撑的作用。
南方+：从英歌舞舞遍全球，到如今《给阿嬷的情书》圈粉无数，你认为潮汕文化越来越受到人们关注的原因是什么？
林伦伦：潮汕文化是岭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支脉。潮汕文化最重要的内容之一是潮汕人本身。以《给阿嬷的情书》为例，电影讲述的是潮汕人的故事，与此同时，人们也能从中看到中国人的善良和情义。蓝鸿春导演在《人民日报》发表的《书写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中便写道：“我们希望让观众看见同胞之间超越血缘、跨越国界的守望。”这种情感的共鸣在当下尤为难得。不管是英歌舞还是侨批，其中所蕴含潮人文化特质非常明显。
《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受访者 供图
我观察到，潮汕文化里“湿漉漉”的海洋文化也受到了人们的关注。潮汕的美食、海景以及《给阿嬷的情书》取景地的一抹“南洋蓝”都饱受好评，这也进一步延伸出观众对影片中“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的纯真爱情的想象。
侨批是“番畔”和“唐山”之间的生命线
南方+：《给阿嬷的情书》折射出怎样的潮人文化？影片爆火的现象是否与潮汕文化近年来的输出有密切关联？
林伦伦：不管是片中的“过番”故事，还是主创团队对电影品质的坚持，都展现出潮人勇于创业的特质，体现出“红头船精神”，这是一种敢于突破困境、勇于开拓进取、善于谋求发展的强烈意志。祖籍“红头船”故乡樟林古港的散文大师秦牧先生很早就说过：“这个区域，由于种种的原因，旅外的风气，在长时间里非常发达。这才使得它的乡人，足迹遍布世界。他们彼此之间，有一种很强烈的凝聚力，有一种浓厚的同乡感情。”
近年来，潮汕文化的输出，主要表现在潮汕美食、英歌舞以及春节期间精彩纷呈的“营老爷”等民俗活动上，但更深层的原因，大家未必看得到。1993年，首届潮州学国际研讨会在香港中文大学举办，学界泰斗饶宗颐教授带头建立起潮学研究，后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学者加入进来。
饶宗颐。 受访者 供图
潮学研究的托举，是潮汕文化如今受到广泛关注的主要原因。举个例子说，没有潮学研究，就没有《潮汕侨批集成》4辑139册的煌煌巨著，没有汕头侨批文物馆及其收集的10多万封侨批，“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也就不会成为可能。
南方+：侨批为何能成为串联潮汕原乡与海外侨胞较为核心的文化纽带？
林伦伦：潮汕原乡和海外华侨的联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靠侨批的往返输送的。侨批业的鼎盛期是在二十世纪前期到中期。据统计，1935年汕头邮局领有执照的批局110家，其设立于海内外的分号有790家。迄今为止，潮汕历史文化中心和汕头大学等单位搜集的侨批数量多达20万封。
一纸云笺，两地飞鸿，江海万里，心若比邻。数量庞大的侨批，与潮人爱国爱乡、爱自己家人的精神特质密不可分。潮人在海外一旦站稳脚跟，便开始与原乡家庭亲友联系；一旦事业有所成就，便想着回家乡盖宗祠、建医院、办学校，修桥铺路、支援家乡建设。而种种善举，其沟通的主要方式便是侨批。换句话说，侨批依托着潮人的诚信和情义，在“番畔”和“唐山”之间搭起了一条输血管、生命线。
南方+：对比平常的书籍和展览，你认为《给阿嬷的情书》可以为潮汕文化的年轻化传播带来哪些启示？
林伦伦：书籍和展览是基础必要的，但需要新的传播形式来支撑。文化的传承方式应该是“多模态”的，电影、电视，甚至短视频、短剧都是可以加以利用的好方式。《给阿嬷的情书》的火爆，让潮汕文化迅速出圈，就是一个极好的案例。
《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受访者 供图
侨批、潮剧、英歌舞，还有美食、工夫茶等潮汕文化的显性元素都摆在那里，就看谁的故事编得好、呈现得好了。根据我个人所见所闻，还有几部潮汕文化和华侨题材的电视剧、电影正在筹拍，希望他们也能够成功，推动潮汕文化的繁花持续绽放。
南方+记者 戴雪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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